从数字遗产到考古现场——我在武汉认识文明的保存与传播

从数字遗产到考古现场——我在武汉认识文明的保存与传播

22/07/2026 / Lượt xem : 783

“这么近,那么美,周末到湖北。走过南,闯过北,不如荆楚大地美。”

离开武汉前的那几天,我总能在抖音上刷到这段配音。以前听见时,只觉得这几句话朗朗上口;临近毕业再听,心里却忽然生出许多感慨。几年的留学生活即将结束,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街道、江水、校园和人声,也在回忆中渐渐变得清晰。

在武汉生活的这些年里,我去过黄鹤楼,看过东湖四季的变化,也曾往来于长江两岸,感受这座城市独有的文化气息。然而,当我回望在武汉度过的时光时,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,并不是某一处著名景点,而是2024年跟随武汉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参加的一次文化遗产数字化体验活动。

那次活动共有两站。第一站是武汉大学文化遗产智能计算实验室。我们在那里体验机器人写书法,观看文物扫描和三维建模,还通过虚拟现实与交互式数字大屏,了解现代技术如何记录、保护和展示文化遗产。第二站是盘龙城考古工作现场和盘龙城遗址博物院。我们从实验室走向考古现场,通过土层、遗迹和出土文物,重新认识武汉更为久远的历史。

出发前,我对“文化遗产数字化”并没有清晰的认识。我知道它大概与文物、博物馆和计算机技术有关,却想象不出这些看似不同的事物会以怎样的方式联系起来。

那天走到实验室门口时,最先吸引我的并不是里面的机器,而是挂在门厅里的一幅以敦煌壁画为题材的画。画中人物衣带飘动,色彩沉静。与它相隔不远,实验室里的屏幕安静闪亮,设备发出轻微的运转声,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机器。

我在门口停了几秒。

一边是敦煌,一边是算法;一边承载着千年前的记忆,一边代表着不断发展的现代技术。它们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,并不显得突兀,反而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:这些现代设备,将怎样帮助我们走近一幅古画、一件文物,或者一段已经远去的历史?

走进实验室后,我们首先体验了机器人写书法。

机械臂握着毛笔,在宣纸上缓缓移动。它的动作平稳,没有丝毫停顿。随着笔锋的起落和转折,墨色一点点在纸上铺开,字的轮廓也逐渐显现。

周围有人拿出手机拍摄,我也凑近观看。吸引我的并不只是机器人能不能把字写得漂亮。我突然想起,自己刚开始学习中文时,连汉字的笔顺也常常记错。同一个字,有时写得太松散,有时又挤在一起。老师曾告诉我,写汉字不只是把不同的笔画组合起来,还要注意笔画之间的位置与呼应。

而眼前的机械臂,正按照设定好的程序,复现这些笔画之间的关系。

机器或许无法理解一个汉字为何会让人想起故乡,也无法体会书写者寄托在笔墨中的情感,但它可以准确记录运笔的轨迹,将原本难以用语言说明的书写过程转化为可分析、可保存、可复现的数据。
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技术与传统并不是彼此取代的关系。机器无法代替书写者的情感与创造,却能够记录笔锋的起落与转折,让传统技艺以另一种方式被保存和传承。

随后,工作人员向我们展示了文物扫描和三维建模。

扫描设备沿着器物表面缓慢移动,逐步采集它的轮廓与纹理信息。不久之后,一个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上。我们可以转动模型,放大某一处纹饰,也可以从平时难以观察的角度查看器物。

我用手指拖动屏幕上的模型时,忽然产生了一种既靠近、又隔着距离的感觉。

在博物馆里,文物大多陈列在玻璃展柜中。我们知道不能触摸,也不应该触摸。数字模型却让我们能够从不同角度接近文物。它没有真实器物的重量和温度,却可以呈现器物背面、底部以及细微纹饰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信息。

我也由此明白,数字化并不是简单地把文物变成一张更加清晰、漂亮的图片。它改变了人们观看和认识文物的方式。

真实文物通常需要保存在特定的场所,数字模型却可以抵达更远的地方。它可以进入学校和网络平台,也可以跨越国界,让从未来过中国的人有机会看见并了解这些文物。

我对中国文化的许多认识,最初也是从课本、照片和视频开始的。那时,它们离我很远;后来,我来到中国,才逐渐发现,书本里的每一个名字,都对应着具体的土地、声音和生活。

戴上VR眼镜后,这种“远方来到眼前”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。

眼前的实验室消失了,我仿佛进入了敦煌石窟。四周不再是桌椅和设备,而是洞窟与壁画。我抬起头,想看清洞窟顶部的图案,又转过身去观察身后的画面。

我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拟的,身体却作出了真实的反应。

有一瞬间,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,仿佛走得太快便会惊扰什么。我甚至伸出手,想要靠近眼前的壁画。手伸出去以后,我自己先笑了——当然什么也碰不到。

可就是这个动作,让我记了很久。

人为什么总想触碰过去?

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,过去不会真正回来。我们只能借助遗址、器物、文字和图像,想象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,以及他们所处的时代。数字技术让这种想象变得更加具体,让我们仿佛能够走进历史之中;与此同时,它也提醒我们,眼前所见并不是过去本身,而是今天的人为理解过去重新打开的一扇门。

从实验室出来时,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那幅敦煌画。

刚进去时,我只把它当作实验室环境的一部分;出来时,它却仿佛成了连接刚才所有体验的一条线索。画仍然静静地挂在那里,没有声音,也没有变化,但我观看它的方式已经不同了。

几天后,我们去了盘龙城。

从数字实验室来到盘龙城考古现场,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。在实验室里,文物可以借助技术迅速呈现在屏幕上;在考古现场,历史却要从层层泥土中一点一点辨认出来。

扫描完成后,三维模型很快就能出现在屏幕上;戴上设备,人也可以在几秒钟内“进入”敦煌。盘龙城考古现场却完全不同。那里没有绚丽的画面,也没有立刻显现的答案。我们看到的是探方、土层、遗迹,以及考古工作者缓慢而细致的动作。

风一吹,地面便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。

我低头观察那些颜色略有差异的土层。说实话,如果没有讲解,我很难从中看出什么,甚至会觉得那只是一片普通的土地。

可在考古工作者眼中,这片土地并不普通。

他们要分辨土色为何不同,一段痕迹与周围的遗迹有何联系,一件器物究竟属于哪一个年代、哪一层土。考古也不是把文物从土里挖出来便算结束。文物出土的位置、周围的遗迹,以及它与其他遗存之间的关系,同样重要。

我以前对考古有一种很简单的想象,总觉得最激动人心的时刻,应该是发现青铜器或者玉器。到了现场才明白,考古更多时候依靠的不是偶然的惊喜,而是长久的耐心。

一把小铲,一把刷子,考古工作者就这样一点一点向下探寻。

有些答案,可能藏在一块不起眼的陶片里,也可能藏在一层几乎没有人注意的泥土中。

站在那里,我想起实验室中迅速生成的三维模型。数字技术能够帮助人们更高效地记录、保护和展示文物,但一件文物最初如何从土地中被发现、辨认并得到解释,仍要依靠极其缓慢而细致的工作。

数字技术让我们看得更远,考古则提醒我们慢下来。

后来走进盘龙城遗址博物院,我才把考古现场那些零散的印象渐渐拼接起来。

展柜里的青铜器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。它们不像三维模型那样可以随意旋转,也无法被不断放大,让每一道纹饰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。可是,当我真正站在这些器物面前时,仍然感受到了一种屏幕难以传递的力量。

那是实物所带来的真实感。

这些器物曾经被人制作和使用,后来又在地下埋藏了数千年。今天,它们隔着玻璃与我们相对。器物并不说话,却让人意识到,几千年前的人并非历史书中模糊的影子。他们也曾生活、劳动和创造,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建设自己的城市。

我那时才真正理解,为什么盘龙城被称为“武汉城市之根”。

在我日常所见的武汉,有长江大桥、有地铁、有高楼,也有每天匆忙穿过校园和街道的人。但在这座现代城市的地下,还保存着一座古老城市留下的遗迹。它并未彻底消失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存在土地之中,等待后来的人重新认识。

作为一名越南留学生,我在盘龙城想到的不只是武汉。

我想起越南的红河和湄公河,也想起许多依河而生的村庄与城市。虽然长江在中国,但河流孕育文明的故事,对我并不陌生。人们依水而居,沿着河流迁徙、往来,把物产、技术和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。

不同文明各有自己的面貌,却也拥有许多相通的生活经验。

这些相通之处并不会抹去彼此的差异,反而让一个来自异国的人更容易找到理解另一种文明的入口。

经过这两次参访,我对“国际传播”也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。

以前我常常认为,国际传播首先是语言问题。把中文翻译成外语,把中国故事讲给外国人听,当然十分重要。但后来我发现,语言转换只是第一步。

真正让人记住一段历史的,未必是某个宏大的概念,也可能是一个极小的细节。

比如机器人落笔时,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散开;扫描设备移动时,器物表面掠过的一道光;戴着VR眼镜时,那只伸向壁画却落空的手;或者盘龙城考古现场,那些我原本看不出差别的土层。

这些细节先触动了我,随后才引出更深的思考。

如果只告诉别人一个文明有多么悠久、一个遗址有多么重要,对方也许会礼貌地点头。但如果让人看见一笔书法如何写成,一件器物如何被发现,一座古城如何从土层中慢慢显露出来,他们才可能真正走进这个故事。

离开盘龙城时,车窗外很快又出现了现代武汉的街道。

汽车驶过楼房和商店,街灯也一盏盏亮起来。我看着窗外,想到那些埋藏在地下的城墙和遗迹。地面上的城市不断向前生长,地下的遗址则保存着它最初的来路。

我也再次想起实验室门口的那幅敦煌画。

从那幅画开始,我先走进了一个借助数据重现的过去,又走近了泥土中留存的过去。前者让我看到,文化遗产可以借助数字技术跨越空间,抵达更多的人;后者则让我明白,在文化遗产走向更远的地方之前,首先要有人守护它原本的样子,以及承载它的土地。

数字技术不能替代真实的遗址,但文化遗产的价值也不应只停留在遗址和展柜之中。

真实的遗址守住文明的根,数字技术则拓宽文明抵达世界的路。

而我,一个来自越南、在武汉求学的年轻人,也在这条路上找到了自己能够参与其中的方式。我不是考古学家,也不是技术专家,但我可以记住那些让我停下脚步的瞬间,也可以用自己的语言,把它们讲给更多人听。

那也许就是我能为这段文明做的一件小事:

让一幅画、一件青铜器、一层泥土,跨越语言的边界,抵达更多人的眼前。

 

作者:阮长江

武汉大学 新闻与传播学院 23级硕士研究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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